Wednesday, June 03, 2009

「壞,二嬸子是真壞!」說這話時,琬晴倏地往前略探了身子,頭這麼一勾,像鳥迅速低了頭啄食米粟。

「你知不知道,二叔快走那年,話都快不會說了,一次我在他那兒,二嬸剝了顆糖給奶奶,二叔躺在一旁伸著手也要,她硬是看都不看,糖丟了在桌上轉頭就走。我在一旁看了都傻了,你說她這心狠不狠?」

琬雲把視線低了低說:「二嬸真是打心底恨二叔的,到死沒變過,其實也恨奶奶,礙於琬綸,就這麼樣孝順他爸爸和奶奶,二嬸拿他沒辦法,就怕他這個兒子。她不明白二叔兇是疼她,像潤祁他們兄妹不明白媽媽老罵大嫂是和她契使,還覺得媽待二嫂好,客客氣氣。覺得他媽是受了迫害了。」

「也是媽那個毛病,二哥二嫂一要回來,桌上的菜就都不許吃了,非留給他們不可,人家家裡又不是沒飯吃。」琬晴接道,口氣顯然是無奈。

大舅琬華一家和奶奶同住。底下的孩子、孫子奶奶其實各個都疼,但舉凡哪個不在身邊的一要回來了,什麼飯菜零嘴都不許動,留給"外人" 吃,吃不完還得"兜著走"。像是外頭飢荒,難得進家門得敞開來吃頓飽,在身邊的孩子要什麼時候吃都行,不差這頓。嫚瓔家重輩分,這年頭了用的還是大排行,由於和奶奶住在一起,大哥潤祁、二哥潤卿和潤棠姊姊自然而然的老成了親戚團聚時的犧牲品。


琬雲一手托著腮,一手端起桌上的水啜了一口:「噯,也是。大哥那幾個孩子孝順,潤祁老大是比較正常、看不大出來;可特別是潤卿,就疼他媽,沒結婚住家裡的時候,什麼也不要大嫂做,就怕她累著。媽那個人,心直嘴巴笨、囉唆,尤其性子又急,看著大嫂成天摩摩蹭蹭那德行,你說怎麼不氣不罵?那你說潤卿怎麼不討厭奶奶?」

「你別看,潤祁也孝順!端午節特地叫了他爸媽上台北,他請客。」

母親和二姨的聲音除了每句話字頭的重聲外,其餘的都嗡嗡的在耳邊繞,嫚瓔始終沒有出聲,盯著桌上手機螢幕跳動的時間,那數字是一具掛著鉛餅的機具,時間跳一次,就多一個字落在上面,齒輪就往下轉一格,整個的靈魂就一晃一晃的被拖著下去。

長大後哥哥、姊姊好像和記憶裡的不大一樣,那記憶裡的他們又是什麼樣呢?硬是要想似乎都蒙了層灰,這灰是陳年的,愈撥愈翻飛惱人。可時常也是有點什麼從那茫霧的童年裡竄出來,像是二哥的聲音,總是條蛇,溫吞吞、軟滑滑、黏黏的爬出來,拖泥帶水的拉著條長尾巴。

「我昨天夢見媽!夢裡媽快不行了,還記得我抱著她,切切實實,抱著的感覺我都還記得,只是她沒有重量,夢裡我還在想著大概真是不行了,這麼輕!接著你過來,還跟你說後事得快處理了。醒來沒有難過,反倒安慰,媽走這麼多年了,還能跟真的一樣這麼陪著她」琬雲說著,眼睛裡霧霧的,空氣是雨前濕悶的氣氛,人人都憋著淚。

嫚瓔把眼光閃過一邊去,怕見到琬雲真哭。自小就是這樣,撞見母親脆弱總覺得不堪,媽媽是永遠的大人,哭是孩子的事了。


* 是「小團圓」筆法的臨摹練習,也是生命的流水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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